拥有数百年而不是数十年生命的一个后果,是你不得不像历史学家一样,用一个棱镜从不同侧面观察这个持续变迁的世界。而我,不能逃脱这样的诅咒。
我说“诅咒”——其实我更相信那是祝福——因为任何预知的希望都首先要求不断去询问那希望是什么,以及那将会有什么样的可能性的信仰。如果你希望像 一个历史学家那样看待事件,那你首先必须承认在某一事件里,自己本来认为是正确的行动可能完全错误;或者自己那一刻最想要的东西,在更广的视角里根本不值 一提;又或者那些对于我个人无比重要的事件,在更广的世界、在缓慢流逝的时光里无足轻重。
有多少次我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只是基于一半的事实,而另一半则是偏见和曲解!又有多少次我看到自己的期望在事件自己的脚步里被完全流转、甚至抛弃!
因为感性会遮蔽理性,而现实本身就是由很多不同的侧面组成的。
如果希望像一个历史学家那样去看待现在的事件,就必须考虑包括你的敌人在内的所有侧面。你必须去了解过往,然后用相关的历史作为模版来探寻希望。也就是说,依靠思考而不是直觉,不要盲目丑化你所憎恨之人,而最重要的,是承认你自己也会犯错。
我的生活就像不断变化的流沙一样,而那数十载的经历早已消磨掉我对所谓绝对善恶的执著。我希望这是对存在的一种自然扩展;而在这种扩展里,我已消除了很多人对我的偏见。每当一个陌生人不再依据他或者她所认为的黑暗精灵看待我,而是接受作为这样一个个体的我,那时我也相应带动了他们脚下的流沙;这对他们是一种新的经验。不过,我们所有人都是在礼仪和习俗支配下的生物,我们早已接受了善与恶的概念;而当真实的现实刺透这约定俗成的期望——你居然碰到一个好的黑暗精灵!——这会产生一种内在的扰动,就像早春的躁动一样令人惶惑不安。不过,如果你像欣赏正在描绘的画一样欣赏这个世界,你就会看到更多的想象,更多的自由;这一切你是不会在观察一幅完成的作品时感到的。总会有这样的时候,朋友……
总会有这样的时候,比如说眼前,奥伯德率领他的百万兽人大军正驻扎在秘银厅门外,而我最盼望的就是再次和他决斗,再一次用我的弯刀刺穿他灰黄皮肤的机会。我多么希望打得他那丑陋的脸再也笑不出来,让他鲜血四溅。我要让他受尽痛楚——为了浅草以及其他被兽人摧毁的村镇而让他受尽痛楚。我要让他体会他给秀卓儿·星辉,给达格那和达格那比特,给其他矮人和那些在他制造的战场里战死的人所带来的伤痛。
凯蒂-布莉儿能够再次站起来、再次行走吗?那同样要归咎于奥伯德。为此我诅咒他,为此,每当我想起曾与伊诺雯蒂、泰拉席尔一同杀戮兽人王手下的时候,我总会有报仇的快感。不可否认,袭击入侵者的后方确实让人心情畅快。
然而,每当沉思之际,我背靠着山墙,俯瞰奥伯德所成就的功绩,我对以往的所有评价和判断都不再那么确定了。
他率领着大军席卷而来,为这个我称为家园的地方带来了无数的痛苦和灾难。然而,至少现在他们停止了进攻;显而易见奥伯德不仅仅是为了掠夺和征服,他在寻找更多的东西。
他在寻找一个更文明的社会吗?
会不会是我们正在目睹兽人本性正在改变这一关键时刻?或者说,不论奥伯德的本意如何,他建立了一个能让兽人和这地区的居民互利互助的和谐环境?
这样的事情可能实现吗?甚至说,可以想象吗?
如果说我开始考虑这样的可能性,那我算不算也背叛了那些逝去的先人呢?
又或者说,如果我,或者我们全部都能抛开复仇和战争的循环,而在兽人、矮人、精灵、人类之间,在我们自己之间开创一个和睦的伟大时代,那这样算不算是实现了逝者的心愿呢?
从很久以前,甚至在最老的精灵都不曾记得的年代之前,兽人就已经在和这些“善良”的种族交战了。经历了这无数的胜利,以及无数的牺牲之后,兽人的数量,跟他们在百万年前相比有任何减少么?我想大概没有。那么,对于这最终也无法获胜的冲突,难道我们、我们的子子孙孙都注定要和兽人永无休止地交战下去吗?难道我们——无论是精灵还是矮人,无论是人类还是兽人——难道我们还想让自己的后代也体验这战争的伤痛、让他们也陷入这悲惨的循环中吗?
我无法回答。
然而,我最想做的就是把双刀插入众箭之王奥伯德的胸口,欣赏他的嘴唇被利爪撕裂时的痛苦表情,看着他充血的黄眼珠里慢慢暗淡的生命之光。
可是,历史学家又会怎样评价奥伯德呢?他会不会就是那个最终打破这永无止境的战争循环的兽人呢?不管他是有意无意,他会不会为所有兽人带来更好的生活,带领他们去追寻更有价值的目标,而不仅仅是无谓的杀戮呢?
我无法回答。
而这些,正是我痛苦的根源。
我希望我们正处在世纪变革之交,也希望同人类、精灵、矮人、半身人一样,兽人心中也有同样的火花,同样的希望与梦想在指引着他们。我听说世界上最普遍的希望,是让我们的子女过上比我们更幸福的生活。那么,在地精种族的感情里,是否也有这样与文明社会相同的希望呢?或者说,那个我所认识的与众不同的,地精奴隶诺海姆,他只是一个特例呢?
奥伯德是一个梦想家,还是一个机会主义者呢?
这是兽人种族真正开始发展的开端吗?或者说,这只是一个给我在内的所有人带来灾难的疯子的行动?
正因为我发现自己不能回答所有这些问题,我才得以停下来思考。相反地,如果我完全被心里复仇的愿望所支配,那么将来历史学家又会怎样看待崔斯特·杜-垩登呢?
我会被看作那些抵挡兽人进攻、谱写了可歌可泣的事迹的英雄中的一员吗?奥伯德并不是带领兽人四处征伐,而是带领他们走向文明;而如果我是那个除掉他的人,那么历史学家将再也无法看到我这里所发现的和谐共处的可能性。
或许这是一个试验,是一条值得尝试的道路上关键的一步。又或许这只是我的异想天开,奥伯德只想要统治和鲜血,而兽人也根本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思考,也不会有寻求更好的道路的渴望,除非那条道路刚好能带领他们去蹂躏他们永恒的敌人。
但是,至少我有停下来思考的机会。
于是我在此等待;于是我在此观望。不过我的双手从不离开刀柄。
——崔斯特·杜-垩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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